NEPHORUIN

「el camino muy duro, solo lo parece buenos caminantes. 」（非常困難的朝聖之路，只為遇見那些美好的朝聖者。）

「朝聖之路的前三分之一治癒你的身體，中間三分之一治癒你的心，最後三分之一治癒你的靈魂。」

身為非常重視聽覺的個體人，若要用歌曲來記憶這一趟旅程，Hawk Nelson的「Sold Out」絕對是代表積極前進時的主題曲。雖然它是結束後才出現，但接下來在波爾圖、里斯本、巴塞隆納和馬德里走路時，我都藉它延續了Camino的心情。而距離聖城只剩五公里時，濱崎步的「My All」在耳邊唱誦，瞬間催化淚腺，當時以為自己會在抵達聖城時大哭。至於走路之外、那些靜靜流淌的美好歲月，柴可夫斯基「如歌的行板」、巴哈「郭德堡變奏曲」，和韓德爾的詠嘆調「綠樹成蔭」，大致能代表當下的氛圍。

-

結束每天前進的日子已將近一個月。此時此刻，這條路仍是讓人意猶未盡。我總算能理解，那些朝聖者或不斷返回路上，或持續安排相聚談論Camino的緣由。於我而言，現在的心情不像剛結束一段旅程，反而像開啟了一扇門，心裡面有 什麼 不太一樣了。陸續見了一些人，談了這段遠行，有些是日記上沒說的事。

Where'd you wanna go? How mach wanna you risk?  (Something Just Like This, by Coldplay)

「心靈發展的目標是自己(self)，並沒有線性的演進，有的只是一種對自己的繞行。單一形式的發展頂多也只存在開始時期；之後，每件事都指向核心。」榮格用來稱呼終生心理發展的名詞就是個體化(individuation)。 - 英雄之旅，個體化原則概論，Murray Stein-

不可考的多年前初訪高野山時，知道了熊野古道，當時覺得自己沒有能力（體力和時間）去走。做日本旅行功課時，知道了四國遍路，也覺得自己不可能去走。（但後來在2018年完成了順打八十八所。1200km，一個人走路＋搭車＋單車，23天）。當年做四國遍路的行前功課時，知道了西班牙朝聖之路，一樣覺得自己不可能徒步走七、八百公里。但是現在，一個月後要出發了。至於熊野古道，可能今年，可能明年，我也會去嘗試。

每天從睜眼開始，我們就不斷面對大大小小各種選擇。小到要現在起床？還是再瞇一下？早餐要吃蛋餅？還是飯糰？大到要不要離職，以及是不是要在航空公司的頁面按下「付款」那個鍵。各種選擇堆疊、積累成我們各自人生的故事，有可能在某個叉路我們就與某個可以成為的自己失之交臂。所以，凡是願意踏上這條路的人，都具有某種神聖的緣分，我們（和世界上其他人）有同一個目的地。

旅行總會帶上一本書，但這次行程不同，行李變成必須克克計較。挖出數年未碰的6吋mooInk，覺得重量沒問題，遂開始檢視書單。裡面有好幾本已閱畢，也有進行到一半的：「那時候，我只剩下勇敢：一千一百哩太平洋屋脊步道尋回的人生」、「歡迎光臨，天才城市」、「聆聽寂靜」、「思考的藝術」、「行為的藝術」、「與神對話」....等等。很好，感覺路上會有時間品味。

露の世は 
露の世ながら
さりながら
-小林一茶（こばやし いっさ、1763—1827）
(我知道这世界，如露水般短暂。然而，然而...）

孤獨是人類屬性中一個必不可少的特徵，它是被一種存在於人們「找到生命意義的需要」和「對人世本質的虛無的覺察」之間的矛盾所激發的。（Jean-Paul Sartre）

沒有相當程度的孤獨，不可能有內心的平和。（叔本華）

我愛孤獨。

擱下總是讓我立刻昏睡的「一個瑜伽行者的自傳」，翻出「貝加爾湖隱居札記」，挑了首背景有水流聲的輕音樂，打開床頭的閱讀燈，毫無違和感地沈浸其中。

現在我們看清代價頗鉅。

我們忘掉許多東西，忘記我們曾知的一切，忘記我們原本並非如此。

-羅傑．貝文斯三世，林肯在中陰-

全員登機完畢，密閉空間內興奮之情躁動滿溢。左前方有幼兒如爆雷般哭鬧嘶喊，鄰座結伴者議論聲如大雨敲擊浪板式的遮雨棚，機內廣播輪流以三種語言藉強風之姿咆哮。即使外界眾多聲響齊發哄鬧，仍不敵己身如海嘯般襲來的睡意：甫坐定，扣好安全帶，旋如被靜脈注射Propofol的病患，數數不到十，意識瞬間沈入深邃不見洋底的異空間。

出發前，黛比．福特的陰影一書已進入後三分之一，Camino的城鎮預覽剛走到拉里奧哈地區的納瓦雷特鎮，培理講童年創傷的心理學治療已閱畢。候機之際點開電子書櫃，未多作考慮就一頭栽入桑德斯的「林肯在中陰」，困於錯綜的對話中摸索拼湊勾勒鬼魂和墓園形象，無法自拔。

2018/12/12 檢討版   (藍色字為回來後檢討，大概是自己若要再走第二遍會修正的部分，以及給初次遍路者的建議。因人而異，請自行參考。)  

遍路時間 2018/10/17 - 2018/11/10 中間有2天完全休息沒有進度，故實際行程為23天。僅遇到1.5天雨天，11月開始的日夜溫差到10度，4點半開始日照就減弱很多。

遍路方式： 步行、電車、巴士、火車、腳踏車。

參考資料：

1. 四国遍路ひとり歩き同行二人[地図編](へんろみち保存協力会) - 隨身-若非純徒步遍路，使用google map可應付99%以上的狀況(1%是因為在山上無網路，但走車道也不會有問題)，可以考慮不用買這本，以減輕背包負擔。

你人生中最重要的資產，就是清明。（Ihaleakala Hew Len, PhD.)

一掃前二天的陰霾天氣(和心情)，按計畫移動到松山時，第二十二號颱風已進入關東地區。決定更改行程，拿掉無人秘境站下灘，把遍路第五十一番挪至明早；到旅館寄放行李後，整個下午只在松山城一帶遊晃。

安藤忠雄在坂上之雲博物館的介紹裡寫道:「希望把整個松山市建構成一座沒有屋頂的博物館。」這句話有種非常正向的魔力，細忖此次四國之旅，愛媛松山的確也是我印象最好的城市。身處在熟悉的北國秋涼裡，陽光溫和到讓人忘記紫外線總在臉上催生不少斑點。工作上累積的壓力和情緒，也總算在這一天開始慢慢鬆動，直到隔日在石手寺，有了戲劇性的轉變。

日本佛教有二位重量級人物。

一是開創比叡山延曆寺天台宗的始祖最澄，一則是創立高野山金剛峯寺真言宗的空海。蔡亦竹在著作「風雲京都」中對二位大師有非常生動的比較和描寫。最澄是「從小就被皇室栽培的認真優等生」，而空海則是「自由奔放、帶著強烈個人魅力和神祕色彩的智能偶像」。日本在七世紀到九世紀時的二百年左右，前後陸續安排了二十次的遣唐使冒險渡海到中國，除了與唐朝表示友好，同時把先進的唐朝制度及文化吸收輸入，並搜集朝鮮半島及東亞地區的情報，西元804年7月，二位大師自九州出發，9月抵達中國。當時最澄已是朝廷的十內侍之一，受桓武天皇賞識，帶著豐富的資金和朝廷厚望出行；空海卻是自行剃頭的私度僧，必須動用人際關係才能出國求學。二人搭同一批遣唐使的船團出發，四艘船最後剩二艘安全抵達中國，各自在不同地方上岸，造就迥然不同的境遇。最澄返國後繕寫了佛經二百三十部四百六十卷，西元822年去世後，866年被清和天皇追諡「傳教大師」；空海在中國時得到密宗七祖的傳法成為第八祖，賜授法號「遍照金剛」，傳承金剛界與胎藏界二部純密，諡號「弘法大師」。

你的日常是我遠道而來的風景。

偶爾想吃八寶肉包時，下班會刻意繞路到孔廟斜對面的克林食品，買顆包子坐在騎樓的長椅上一解嘴饞。

在平日，放學時間會有媽媽帶著孩子買來當餐前點心，或者像我一樣的路人甲，經過順便帶上一份。如果遇到假日，自然少不了拍照留念打卡的遊客在騎樓嘻笑，旁人如我，則邊嚼食餡內氣味濃郁的香菇，邊觀看川流不息的一幕幕。回想當初我也曾跟他們一樣，耳聞美食的名氣尋香而來，而如今他們鏡頭下的風景，已成我在南城生活的一部分。

而旅途中，從不期待與他人互動(私心想融入背景那樣不被人注意)，但有些意外的人情總像突然閃燃的流星，在記憶劃下久久無法消散的軌跡。

是日抵達伊勢市，在站內寄放大背包，輕裝藉二條腿和CAN BUS，在外宮、內宮、二見浦，以及鳥羽等處晃遊。

那一刻意識到，原來自己一直在修羅場中。

初到吉野，在下千本的金峰山寺參觀完特別開張的秘傳本尊後，準備漫步往中千本前進。天空開始飄起細雨，呆立在石子地觀察雨勢變化時，不經意發現院區還有供奉「腦天大神」這位神明。腦天大神據說是藏王權限化身，專門保佑升學順利、考試合格，兼可治療頭痛。雖然沒有這三項需求，但頭腦簡單四肢也不發達的我，希望可以再聰明一些的貪心，考慮了數十秒，決定邁向看板敘述著有450階梯的修行之道去瞧瞧。

去程是一路下切，石造的鳥居和石碑沿著蜿蜒的小山路排列，感覺是很靈驗的神明呢! 吉野的春櫻雖已散落，滿眼盡是洗鍊的新綠和青苔，其實也十分療癒疲憊的身心。(不過這不斷往下的路是怎麼一回事? 腦天大神住在山谷裡嗎? 如果等會兒需要走回頭路，平常缺乏鍛鍊的人一定會吃不消...。所以一定有其他道路可以出去...!) 終於來到腦天大神處，已有二位女士在短迴廊裡繞行，似乎進行著祈願的儀式；而我原期待可能有個可具體欣賞的佛像，結果只看到一面在神道教常用來象徵神祇的明鏡。站在象徵大神的明鏡前行禮，反射的當然是自己的模樣；那一剎那，某種幽微無法言說的思緒燃起...。記得功夫熊貓第一集，胖達在拿到號稱記載天下最強武功的神龍秘笈後，興奮攤開，結果發現卷軸裡空無一物；明亮的高級絲綢，只忠實反射出胖達的圓臉。秘笈、神明、佛性、魔鬼，其實就是我們的心。

好了，繼續前進吧! 神社旁邊果然有好大一條柏油路，看來是給車子開的，所以一定可以接回主要道路的，我只要沿著車道一直走就好。溫帶國家果然跟南國不同，在低海拔的林相就完全不一樣，沿途石菖蒲盛開，空氣清新，偶有鳥鳴，好舒服的一條散策路。

也不知走了多久，一路上沒遇到任何人，當然也沒有車。這時終於開始懷疑，要走多久才能"接到主要道路"上...(而且院方提供的地圖，並沒有畫出這條路。) 就在不知要前進還是要折回的困惑中，路邊出現一塊聚集了好幾位石地藏的空地。誠心膜拜打個招呼後繼續走沒多久，一間廢棄的鐵皮屋安靜地座落路邊，屋旁停了一台卡車，上面的遮雨帆布已積滿落葉。於是，停下腳步，轉頭開始往回走。

站在一片葉子都沒有櫻樹前，想像著春分時節，她在堤防上獨自綻放，與大齊原鳥居相望的風景。

是日，走進剛甦醒的伊勢市街頭，離開僅500公尺之遙的外宮，轉身與昨夜有一期一會感動的小店「サルメリア・モナカ」道別。搭上7:42往名古屋的急行，中途躲在多氣站內避寒，準備藉9:24的南紀1號繼續南下，然後在新宮站換乘12:15的巴士到熊野本宮大社。

這一路上，有紀伊半島東岸微波盪漾的湛藍海面，有巴士右側青綠蜿約的熊野川；有混著蕭瑟氣味卻多彩的瀞峽，以及仰頭即見的清透晴天。

抵達目的地時，已近下午2時。

「正確與不正確的答案，其實都一樣。」

與「文•堺雅人」相較，「文•堺雅人2：健康的每一天」行文的力道明顯增加。（但仍是十分溫柔喔！）

若從文本來描繪堺桑，就是文弱書生一枚、不算聰明但十分認真；總是若有所思、常在內心喃喃自語，了解事物的相對性而習慣用不同的角度觀察世界；或許是好讀書的關係，文中常引經據典，雖是散文卻不會流於無病呻吟；筆跡看得出個性客氣、拘謹。

看似平凡卻很有韌性的一個人。

一直覺得，散文比詩歌或小說更趨近「作者與讀者對話」這種互動。讀著他者的短文，就像用他的眼睛和腦袋(內心)去感受事物，對我來說，有種令人不好意思的窺視感存在。雖然真的不想當偷窺狂，不過要能引起我想"一探究竟"的文字/人也不多就是了。(笑)

意識到藉單車前往燈塔並非明智之舉時，早已行進了1/3的距離。（照片攝於日御碕）

這次山陰之行，目的之一是在神有月拜訪出雲大社。

在日本，農曆十月稱作神無月。因為八百萬神（很多很多的神）會在這個月份回到出雲大社開會，各地大大小小的神社都是「家裡沒大人」的狀態。只有出雲所在的島根縣，稱農曆十月是神在月或神有月。

一直覺得，日本神道教「八百萬神」的概念和佛教「身即是佛」的說法之間，有種幽微的相似。「萬物皆有神靈」與「每個人都是佛」這兩件事，一是說應該抱有崇敬萬物的心，一是說人人心裡都有慈悲成佛的根性。在我看來，一者告誡我們雖然生為人而非螻蟻仍須時時謙卑，一者則說雖然只是凡人毋需妄自菲薄。二者看似相反，其實都有返卻自省的意味。

這天天氣極好，太陽公公大方露臉。雖刻意選在神有月來到山陰地區，不喜歡熱鬧只好又故意避開「神在祭」（為期一週）的人群，在祭典後才拜訪出雲。